第73章
好亮的光，好刺眼的光，灼得祝星亦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活着。眼睛酸痛无比，七零八碎的语言堵在嗓子眼，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出来。
祝星亦木然抬起头，闭着嘴，皱着眉，愣愣看着苏寄欢。
穿过摇曳的烛火，暮雪一样的人温柔地望着她，像隐没在梦里，像麓城春天一场又一场冷又暖的雨。
她又想起来了。
她死在了麓城的春天里。
她现在不想死了，她不想再死去了，她想好好活着，想多看这个人一眼，两眼，三眼……直到永远。
她的嘴又咕哝几下，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胆怯颤栗的心早已生了霉斑，但潮湿温热的目光凌越时间的潮汐，去震颤她。
前世今生，千言万语，万水千山。
然后。
死去的心脏再一次跳动。
它再一次跳动。
经年累月藏纳在袖筒的语无伦次化为一个简单的“嗯”字，她赤着的脚向她移了一步。
她双手合十，她低头，她向她的神许愿。
“我许好了。”祝星亦抿唇，强扯一个笑，“谢谢你，苏老师。”
她弯腰去拿小叉子，叉了一小块儿蛋糕小心抬起手腕，“苏老师，来。”
苏寄欢顿了下，咬下蛋糕。
甜甜的。
她的星星亲手给她喂的蛋糕。
甜甜的。
“生日快乐，小星星，20岁的小星星。”苏寄欢笑着说。
“谢谢你，苏老师，谢谢你。”祝星亦艰涩地开口，然后吃掉一小角蛋糕。
好奇怪，根本没有味道。
“晚上少吃点甜品。”苏寄欢拿过叉子和蛋糕放下，转头看到祝星亦赤着的脚。
她拧着眉问：“你怎么光着脚啊？地板那么凉。”
她快步去找来祝星亦的拖鞋，蹲下身放在地上，催促祝星亦快些穿上，祝星亦敛着眸子无言地配合着。
苏寄欢叹了口气，问：“星星，你告诉我，你为什么会哭？”
祝星亦发来语音的时候她正好在休息，她点开那条语音刚听完，语音就撤回了。
她没多问，赶紧拍完赶回麓城。
苏寄欢知道祝星亦撤回消息是不想让她看到，她便装作不知道，但既然她听到了那句语音，说什么也要亲口问问。
祝星亦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才小声说：“我想你了，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。”
想她了？
苏寄欢心跳一滞。
她咬着唇笑出声：“想我就哭那么大声啊？都20岁了，活像个两岁小孩儿。”
“两岁小孩儿”蜷着手指背过身。
苏寄欢赶忙凑到跟前儿拍拍她的胳膊，哄她：“好，不是两岁小孩儿，想哭就哭。”
落在耳中的声音越温柔，祝星亦眼角越酸，她缓了口气，低声说：“我就是说我想你了，你还要说我。”
“是我不对。”苏寄欢轻晃她胳膊，垂眸看她微红的眼角，默声几秒，清润的声音出口：“我也很想你，也担心你，才着急赶回来。我得在宁城待很久，但还好有不忙的时候，等我不忙了回来给你补个大的生日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了，你已经帮我办了。”祝星亦思绪如麻，深吸一口气说：“苏老师，你，你要不先休息休息吧，就在我这里，你早上六点多拍戏熬到现在……”
“不用了，我得赶回去，不能耽误剧组进度。”苏寄欢想起重要的事，赶忙拿起包走向门口，“我得先去机场，坐早上五点那班正好可以赶回去，不耽误拍戏。”
凌晨五点飞回宁城？
早上六点拍戏，现在快凌晨三点了，又要坐五点的车回去，那不就是一直没合眼？
“可是你这样就是通宵了，你白天还要拍一整天，你……”这也太拼了，祝星亦慌忙去拦她。
苏寄欢摆摆手说：“没事，飞机上我可以眯一会儿，等到了剧组我抽空睡觉就行，别担心我，我得赶紧走了，到机场等的时候还能睡一会儿。”
祝星亦知道怎么也阻止不了她了，只得跟着走，“那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到这个时候祝星亦方责怪自己没有去考驾照，也没有一辆车。
倘若她有这些，就不用苏寄欢自己打车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苏寄欢看她只穿睡衣，不想让她再去楼下跑一趟。
“用。”祝星亦态度坚决。
苏寄欢只好找出她的衣服为她套上。
毛衣，羽绒服，通通套上，又仔细地给她拉拉链，“行，送我。”
出公寓的时候，外面飘着细细小小的雪花。
风雪飘着，像遥远的银河闪亮在无尽的苍穹里。
“下雪了。”苏寄欢仰头伸手去接雪花，疏冷的侧脸映在灯光里，铮然凛冽，又柔和得泛起一股股暖意。
祝星亦手揣兜里抬脸看她，黑色呢子大衣包裹着笔挺的身姿，有些凌乱的发托衬着疲惫的脸。
如果不是发了那条语音，苏寄欢可能已经睡下了，这样还能以更好的状态拍戏。
但现在她来回奔波宁城和麓城，觉也睡不好，拍戏的状态肯定也很差劲。
真是多事。她责怪自己。
“我去南门那里等车就行了，你回去吧，不用送了。”苏寄欢踩着台阶往下走，边走边回头，“你回去休息吧，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祝星亦没听她的话，跟着走到她身旁，“若真是无须客气，怎么送你也不让送了？送楼下是送，送出门也是送。”
倔强的脸和声音让苏寄欢有些失语，她短暂凝视祝星亦片刻，说：“刚刚说要送出门，现在又要送出大门，是不是等下还要跟着去机场，再跟着跟着，就去宁城了？”
祝星亦低下头，呜囔囔的声音传来：“我没说，但我确实想跟着去机场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祝星亦抬脸，眉毛拧着，一点也不想听苏寄欢的话，她声音大了些，语气也很冲，“送你也不让送了？不陪我过生日，我和你多待一会儿你也不愿意了？”
她有些气，但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气了。
她一点也不想气的，不想耍脾气，不想跟她置气，不想提高音量跟她说话。
苏寄欢知道她还在怪自己，只能放软声音道歉：“对不起。”
太过真挚的道歉，太过宽容的模样，祝星亦见了、听了，心里不好受。
她宁愿苏寄欢怼她一句，或者是责怪她怎么这么没大没小。
她想看苏寄欢这个样子，马上走得快些，再提高声量说：“你知道对不起还不让我送你，是觉得我很好哄吗？”
她觉得自己这样够无理取闹了，想着苏寄欢应该眉头紧皱，然后失去耐心不再跟她掰扯。
出乎意料地，苏寄欢笑出声。
朦亮的世界铺着迷眼的雪，乍隐乍现的灯光扫下一叠叠绵长的影子，苏寄欢笑着走在光下，像天地间最明亮的金琉璃。
“这个我承认，你很好哄。”苏寄欢低头，声音里漫着轻快，“但去机场真的不行，我去了就去里面待着等航班，你一去一回我不放心。”
“不行。”
祝星亦走得快了些，走到艺域南门，身后的人好久没跟上来。
转头，那人歪着脑袋看她，慢悠悠走过来，眼亮晶晶的。
祝星亦攥着拳头回头。
脚步渐近，她别着脸不大高兴，“怎么走那么慢。”
肩并着肩，苏寄欢的声音像贴着她的耳朵落下：“你不是想和我多待一会儿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好，是我听错了。”
“苏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冷。”
料峭的碎雪卷成一束束浓厚的雾，光与影陨落，雪与夜静寂着。
苏寄欢转身，苍白的唇下呼出一口热气。
她去脱自己的大衣，却被眼前的人抱住。
手臂收紧，头埋在胸口，脚步又往前移着，欲要把苏寄欢撞倒。
“你好有劲儿啊。”苏寄欢差点没站稳，手放在半空好久，才落在祝星亦背上。
她抚了下怀里人的头发，想开口，又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淋着雪，共同沉默着。
好久好久，苏寄欢问：“还冷吗？”
低低的声音闷在怀里，回答着：“不冷了。”
“去宁城前，我和剧组去了鸿城采风。鸿城是北方很漂亮的滨海城市，那里有一条环城有轨列车，它穿过城市有名的地标建筑，也可以看到美丽的鸿海。”苏寄欢拍拍她说，“如果你三四月有空，我们一起坐有轨列车看春天好吗？”
“春天要好久呢。”祝星亦摇头。
苏寄欢：“不，春天很快就会来。”
祝星亦抱紧她，抱得更紧更紧，更深更深。
像是笑了，又像是哭了，她埋在温暖的胸口前问：“苏老师，你会觉得我很笨吗？”
苏寄欢察觉到她不太对劲，像是哄睡婴儿般的手停下，推测着她话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