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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不合适,我这就去请黎管家离开

    房卡冰冷。
    黎春将卡握在掌心,无意识用力捏紧,直到指尖那道裂口重新崩开。
    谭屹为什么要私下见她?
    叙旧,亦或是敲打?
    不论哪一种,她都不敢深想。
    她明明已决定彻底放下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带着温度的靠近,或是居高临下的冷漠,都会轻易撕裂她好不容易才结好的伤疤。
    可是,有些陈年旧疾,并非说放下就能痊愈的。
    只要一闭上眼,梦里那场困了她多年的大雨便会倾盆而下,将她彻底淹没。
    她曾努力挣扎过。
    当年大病初愈后,她小心翼翼地说起那个梦境,母亲看着她,神情复杂又心疼。
    “春春,妈妈知道你心里苦。这话,以后不要再和别人说了。”
    于是,她盼着能亲口讲给谭屹听。因为在她心里,谭屹从来都不是“别人”。
    只要告诉屹哥哥,他就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“别怕”,他会像神明一样挡住所有的风雨,绝不会让噩梦成真。
    可等了很久很久,他始终没有来。
    她发去的信息,得到的永远是礼貌而疏离的“在忙”。
    是因为她得了怪病,他讨厌她了吗?
    这无尽的猜想几乎将她逼疯。
    她终于鼓起勇气跑去找他。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想他,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。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,梦见谭家塌了,梦见他被关在一个好冷的地方,梦见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    她至今都忘不了那天。谭屹逆着光站在她面前,神情看不真切。
    没有摸头,也没有拥抱。
    他只是用最温和、却也最残忍的语气叹息:
    “春春,你病了。那些都是幻觉。”
    疏离得像一个陌生人。
    黎春彻底呆住了,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。
    不久后,一位陌生的心理医生打来电话,说是谭屹亲自为她预约了心理疏导。
    再后来,她听到了他订婚的消息。
    原来……如此。
    难怪母亲会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她。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包括在他谭屹的眼里,她黎春,只是一个看不清自身阶层、嫉妒到发疯的可怜虫。
    她麻木地配合治疗,彻底缩回壳里。再也不回谭宅,再也不提那个梦,直到可以平静地对医生说“我没做噩梦了”。
    医生笑着对她说:“你恢复得很好。”那一刻,黎春才悲哀地意识到,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。
    或许,她早就病了。
    早在失去父亲,懵懂无依的时候;早在谭家后院的紫藤架下,第一次贪恋他给的那个木制小屋的时候;早在她一厢情愿,以为那个小屋就是他给她的“家“的时候……
    ……病入膏肓。
    只是这世上,再也没有人能治好她。
    除了...她自己。
    不能再逃避了,她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。
    既然来了,就去面对他,把该说的话说完,斩断这最后的一丝念想。
    哪怕只是将未来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和盘托出;哪怕他听完后,把这些话当成一场恶毒的离间;哪怕,他又以为自己疯了。
    至少说完后,她就可以彻底解脱了。
    黎春抬起眼,强行压下眼底的潮湿,眸中只剩一片清明。
    她看向面前的林深:“他找我有什么事?”
    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事。书记抽出这点时间,不容易。”
    黎春垂下眼帘,将那张染血的房卡收拢。
    “好,我现在过去。”
    黎春避开了正门,推开西侧厚重的防火门。
    楼梯间死寂无声,只有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沿着楼梯拾级而上,叁楼走廊空无一人。
    房卡贴上感应区,“滴”的一声,303室的门锁应声而开。
    入目是一间极具行政风格的接待室。
    红木茶几,高大的书架,以及正中央那组深色的真皮沙发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中规中矩。
    黎春的视线越过沙发,停在书架上。按照林深的交代,她走过去,手掌贴住第叁排书脊,微微发力。
    “咔哒”。
    书架无声内旋,裂开一条暗道。
    门后别有洞天。一间隐秘的休息室,陈设宛如高级套房,甚至配有独立的浴室。
    黎春的脚步僵住了。
    她退后半步,将暗门虚掩,转身在外间那组深色沙发上规矩坐下。
    这沙发看起来平平无奇,却格外柔软。
    黎春认得,这是全苯胺小牛皮,表面未做任何涂层。深沉低调的皮板,触感如婴儿肌肤,却也娇贵。
    墙上的挂钟在走在她的心上。
    五分钟,十分钟……
    胸腔内的复杂情绪,在漫长的等待中开始被无限放大。
    怕他来,又怕他不来。
    由于紧张,黎春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沙发边缘,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汗液被娇贵的皮层吸纳,洇出一块颜色略深的湿痕。
    黎春如触电般将手收回膝头。
    她看向沙发,还好,痕迹并不明显。
    *
    这时,林深已经走回距离会议中心仅一花园之隔的省委大楼。
    站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外,抬手叩门。
    “进。”
    林深推门而入。宽大的办公桌后,谭屹在批阅文件。
    钢笔在纸面划过,沙沙作响。
    林深走上前,压低了嗓音,“书记,会议中心303的门卡,我已经给黎管家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没下过这个指示。”谭屹的视线未曾从红头文件上挪开。
    “是。文化推广大使授牌后,理应有个简短的非公开交流。”
    林深的语气公事公办,仿佛在汇报最寻常的政务,“我擅自将地点定在了303,那里已经做了‘隔离’,叁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人打扰。”
    谭屹批阅文件的手停住,语气不怒自威:“我的日程,什么时候由你定夺了?”
    “流程上,这是我个人的工作疏漏,与您毫无干系。若有人问起,是我林深思虑不周。”
    林深把后路铺得滴水不漏。他一边说,一边将303的门卡轻缓地,推向办公桌。
    “如果您觉得不合适,我这就去请黎管家离开。”
    谭屹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钢笔停在纸面上。墨水顺着笔尖洇出。
    林深屏住了呼吸。他看着谭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没有批评,没有赞许,只有长久的沉默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    良久,谭屹终于开口:“她……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黎管家没有多问。她收了卡,说,她会在里面等您。”
    那团墨迹已经穿透了纸背。
    谭屹缓缓合上文件,把钢笔搁在桌面上。
    突然,他猛地站起身,拿起房卡,大步跨出办公室,连外套都没有穿。
    林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*
    会议中心303室。
    黎春看了一眼时钟。
    二十分钟过去了。门外依然毫无动静。
    当年在病床上无望等待的窒息感反扑,胃里泛起阵阵酸涩的痉挛。
    黎春倏地起身,推开暗门,走进洗手间。
    水流冲刷。
    盥洗台的镜子里,映出一张紧绷的脸。
    她低下头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视线扫过,竟发现杏色职业套裙的膝盖处,沾上了殷红的血迹。
    拉开洗手台旁抽屉,几片黑色磨砂铝箔包装的湿巾在夹层里。
    没有Logo,没有厂牌。
    在顶级的VIP接待室里,使用这种“白牌”消耗品是惯例。
    她并未多想,撕开包装抽出一张,低头用力擦拭裙摆上的血迹。
    擦完血渍,黎春将湿巾扔进垃圾桶,凑近鼻尖闻了闻手指。没有酒精味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靡丽甜香。
    手指的伤口处传来隐隐刺痛感,有点麻。
    黎春皱了皱眉,没有深究,转身走回沙发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拉长。
    渐渐的,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脚底悄无声息地升起。
    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,黎春烦躁地扯了扯衬衣领口,却还是忍住没有把外套脱掉。
    她以为是室内的暖气开得太足,又或者是漫长的等待耗干了她的耐性。
    空气太闷,她口干舌燥,她有些昏昏沉沉。
    拿出手机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
    【林秘书,谭书记什么时候来?】
    信息已发送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叩、叩。”
    门,毫无预兆地被敲响了。
    谭屹来了?
    黎春的心脏猛地一撞,连带着血液里那股诡异的燥热,也跟着彻底沸腾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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