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
到温狗鼠了回到家,关好了门,我才刚刚换下鞋子,许念安就突然冒出一句无头无尾的话,“我觉得评委有问题。”
“哈?”我愣了下。
“我听了第一名的那一组,她们并没有比你们好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服气的笃定。
“可能评委有她们自己的喜好吧。”我随口应了一句,不想多聊;又把钥匙随手搁在玄关的置物盘里,发出金属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…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她继续低声说着,紧紧跟在我身后,“那就不难过了?”
“我没有难过。”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奇怪。
不过我也不想在意,好累。只是头也不回地,自顾自走向房间。
身后脚步声停了。
空气忽然也静了下来。
直到我握住门把、推开房门的那一刻,背后才传来她带着沙哑的嗓音,
“你又这个样子对我了,许念初。”
我知道她大概是生我的气了。第二天早上,她比我更早起床,一声不吭地就去了学校。
家里只剩下了我自己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她的味道。
不过我没太放在心上,随便洗漱了一下。擦了擦脸,就拿起了手机,在做好心里准备之后,才拨通了妈妈的电话。
那边是国内的晚上。电话刚接起,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。不过也是,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。
我攥紧手机,支支吾吾回答了母亲的几个关于许念安的问题。
你姐姐呢?她去哪里了?她在干什么?
练琴。
你们吃饭了吗?但是你也要盯着她,不可以吃多。她不能太胖了。
她没有……
哦,那挺好。
短暂的沉默后,我深吸一口气,把话题扯到我自己的事情上。其实,我想告诉她,我刚刚在比赛中得了第二名。
但是她大概只会说,你不好好学习,去做这些事干什么?
所以,我还是少说点吧。
“妈妈,”我轻声开口,“我想问一下,关于申请……”
“什么?”她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“就是大学申请,和姐姐一样,十二月一号截止。”
“那有没有面试?”
“哦,我不考音乐学院,应该没有。”我顿了顿,又小心翼翼地说着,“要不要找托福老师和中介?我怕一个人准备得不够…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冷了下来。过了几秒,妈妈才开口,她听起来语气很差。
她说,家里这几年情况也不好,这段时间在试着卖掉老家的房子。我们出来上高中已经花了不少钱了,许念安马上要考大学和比赛,都要加很多课,每一样都是钱。
“你姐姐花钱,是因为比赛需要,因为她能出成绩。但你……”
我屏住了呼吸。
“明明已经把你送到国外上高中了,每天都说英语,学英语的,还说什么要花钱去学托福?平时在学校没有学吗?”
“我……”
我一时语塞,攥紧了衣角。
“和学校里面学的东西不太一样,”我试图为自己辩解着,“托福要更难一点、而且……”
我还没说完,就被母亲打断。
“你又开始了,许念初!”她提高了嗓音,“你就是没用心。你需要的是自律,反思你自己,不是找我要钱!我还不了解你吗?从小就是这样,不用心学习。”
“不是…”我的眼睛有些发酸,泪意不停地往上涌。“可是妈妈,我真的需要……”
“不要再说了。反正你自己看着办,听到没?考得上有奖学金的学校,就去上;考不上,就回来读家里的高中,准备高考。”
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到尾把我浇了个遍。
我紧紧握着手机,愣在了原地。
…什么意思?
考不上奖学金的话,就?
可是如果要让我去高考的话,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!
“不是,现在才说高考的话…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自己努力吧。我们能帮你的,都已经给你了。姐姐该有的,也没亏待你,一样的,送你出去读了高中。”她冷着语气,一副没有商量的意思。“好了,不说了,你爸要睡觉了。”
…….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耳边一声声响起。
嘟——嘟——
我张着嘴,有些说不出话。
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,打在桌面上,溅成一片模糊的水痕。
所以,母亲已经彻底放弃我了。
我的存在,在她眼里是不是根本无关紧要?
就像饭桌上多出来的一双筷子,随时都可以收走。
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,我宁愿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。
为什么偏偏是许念安,偏偏她是我的姐姐?
……
可我现在该怎么办?靠我自己申请的话,大概一所学校的offer都拿不到吧。
我该怎么办?
视线落在书桌侧边的小抽屉上。刚才打电话时,无意识地把它拉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盒香烟,还有一个小巧的打火机。
……令人讨厌的东西。
许念安为什么会喜欢这些?为什么会染上这些臭毛病。
我捏紧了那盒烟,果然,我应该告诉母亲这些事情。
她会对她失望吗?至少,她会很生气吧。许念安的日子会难过一阵子。
然后,母亲大概依旧会把她放在第一位。
我摆弄着手里的烟盒,细细的香烟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烟草味道。
不过……这到底是什么感觉?
我手指发着抖,好奇心像虫子一样爬满我的身体,逼得我忍不住点燃了一支。
啪嗒的一声,火星窜起。
烟头很快烧得火红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我学着别人电视上那样,把它笨拙地夹在手指之间。偷偷试着吸了一口——
浓烈的烟雾瞬间布满鼻腔,喉咙像被火灼烧了一样。
“咳、咳……”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
我的手一抖,过长的烟灰狼狈地掉落在裸露的大腿上,烫得我猛地一缩。
好痛!
我忍不住叫出了声。
我讨厌,我讨厌这种东西!
到底哪里好?
糜烂,恶心,腐臭,破坏人的身体。
我讨厌它。
讨厌它的味道,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毒。
讨厌许念安把它带回家,让那股气息混在她身上。
我讨厌她。
…我讨厌我自己。
我气急败坏地把烟狠狠按进洗脸池,火星嘶嘶地灭掉,留下难闻的焦糊味。连同那只打火机,我一并甩进垃圾桶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我就什么都不配有?
她就快烂掉了。她已经烂掉了。
我看着洗手池里斑驳的烟灰,它们堆在那里,黑的、灰的,脏兮兮的,掺着点没烧干净的碎纸屑,粘在雪白瓷面上。
顺着刺耳的笑声一起,我的眼泪又一次从眼角滚落。
(发烂!发臭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