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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篇76到达家里时,已是傍晚七点。
推开家门,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,呛得程予今皱了皱眉。客厅里,父母并排坐在沙发上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,空气滞重得让人心头发闷。
见她回来,母亲抬起眼,问了句:“小今回来了....晚饭吃过了吗?要不要再给你热点东西?”
程予今摇摇头,说了声“不用”,目光在父母之间逡巡,心头涌起不安。“爸,妈,出什么事了?”
父亲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:“你先坐。”
程予今依言坐下。
父亲拿起火机,又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才开口道:“你还记得我前阵子提过,我们单位有份重要资料泄露,造成损失将近百万那件事吧?”
“嗯,记得。”程予今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“当时我也在边缘经手过一点,”父亲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模糊了他憔悴的脸,“现在上面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,说.....说是从我的ip地址泄露出去的。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,在家里等最终的调查结果。”
“之前你去见朋友,怕你担心所以没在电话里跟你说。”母亲在一旁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忧虑。
程予今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肖惟──她还是高估了肖惟对她的感情。
父亲又狠狠吸了一口烟,烟头的火光急促地亮了一下,“我根本就没做过!我连那些复杂的电脑操作都搞不太明白!可白纸黑字的技术证据指向我.....予今,爸一辈子小心谨慎,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。爸思来想去,是不是.....是不是跟你之前惹上的那些麻烦有关?可警察不是说案子已经结了吗,绑架你的凶手也被击毙了,该抓的人都抓了。他们怎么还会又来搞我们家?你跟爸说实话,你是不是.....又在外网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东西?”
程予今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:“我没有。在配合完警方调查后,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些事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这样?!”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,“技术证据!ip地址!这些东西我做了一辈子文职都搞不明白!除了你之前招惹的那些有权有势、无法无天的人,还有谁会费这么大周折来陷害我?”
“爸,我真的没有再在外网发什么。我现在只想平静过日子,我比任何人都想远离那些是非。”
母亲在一旁劝道:“老程,你先别急。小今这段时间都在家养病,去堰都见朋友我们也是知道的.....会不会是单位内部.....有人.....”
“内部?”父亲猛地打断她,情绪有些失控,“内部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?要用这种能让我坐牢的手段陷害我?近百万的损失!一旦坐实,我这辈子就完了!”
“爸,你先别慌。”程予今试图让父亲冷静下来,“现在只是调查阶段,还没最终定论。ip地址是可以伪造的,网络痕迹也能做手脚,调查深入下去,总会发现端倪。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,先不要自乱阵脚,等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没用的.....”,父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惶惑,“单位请了两个技术专家来调查过了,说就是我的ip,时间点也完全对得上.....上级跟我谈了话,看态度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,等待最终调查结果更像是走流程......”
“爸,我们还可以请律师,自己找机构做鉴定......”程予今不甘心地建议。
“请律师?做鉴定?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成本有多大?”父亲直接打断了她。
“金钱、时间、精力,我有吗?你之前的教训你忘了?你知道单位一旦起诉我,我会面临什么吗?你当我没有咨询过专业刑事律师吗?在证据链完整的情况下,即使有疑点,花个一两年诉讼,成功率也只在10%-20%!”
程予今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再也挤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,只能硬着头皮又劝慰了父母几句。看着父亲颓然地按灭香烟,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,母亲在一旁红着眼圈唉声叹气,程予今胸口堵得厉害,她默默站起身,躲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她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。她拿出手机,从通讯录黑名单里放出了肖惟,拨通了她的号码。
“喂?”肖惟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爸单位有一份资料泄露了,损失近百万,现在调查到是从我爸ip泄漏的。”程予今开门见山。
“具体怎么回事?”
“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吗?不就是你做的吗?”
“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别装了!”程予今都能听到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,她努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“资料泄露,近百万损失,调查指向我爸.....除了你,还有谁会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我?”
肖惟的声音平静如水:“程予今,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,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。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无理取闹,那我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。程予今怔了怔,不死心地又拨了过去。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“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”的电子提示音。
她挂断,等了五分钟,再次拨打,依旧是同样的提示音。
她把肖惟从微信、QQ等通讯软件的黑名单里放出来,随即发现自己被对方全平台拉黑了。
她握着手机,僵在原地。
肖惟不承认,甚至懒得搭理她,直接切断了所有联系。这意味着什么?
是她做的.....为了报复医院里那次下跪的羞辱?还是说.....真的不是她?可如果不是她,谁又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,用如此迂回狠毒的方式,再次精准打击她的软肋?
ip证据伪造需要极高的技术能力和内部权限,普通同事或竞争对手很难做到如此天衣无缝且针对性强,这分明指向有庞大资源和人脉的势力。
徐澈已经死了,李宜勋被软禁。许李残党或许有能力,但没动机做这种弊大于利的事。这很可能就是肖惟的手笔,是肖惟更冷酷的操纵手段,逼她走投无路,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重新跪着去求她。当然,也存在一丝微小的可能,是其他想通过她来牵制肖惟、甚至攻击肖家的人所为。
而她与肖惟的关系,即便最初始于强迫,也早已纠缠不清──有经济往来,有实质关系,二人还是同性。在世俗甚至法律层面,她天然处于劣势,曾经的受害者身份在有包养证据的情况下会被极大弱化。最关键的是,她手中没有任何能威胁到肖惟的筹码。
无数混乱的思绪在她脑中冲撞,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无论是不是肖惟,无论背后是谁,常规的法律途径、清白的辩解,在精心伪造的技术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能解决父亲危机的钥匙,必然在肖惟或她代表的阶层手中。
果然,从被肖惟拽进她的世界的第一天起,逃离就只是一个奢侈的幻想。
程予今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,又拨通了季思舟的号码。
“程予今,你到家了吗?”电话很快被接起,传来季思舟语调平稳的声音。
“嗯,我到家了,跟你说一声。你呢,还好吗?”程予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嗯,挺好的,我正准备洗澡睡觉了。你安全到家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,你休息吧,我先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确认季思舟那边暂时没有异常后,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。
她瘫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毫无睡意,脑海中各种念头纷乱如麻。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,她才挣扎着起身,走进洗手间,用冷水狠狠扑在脸上。
她定定看着镜中的脸色惨白的自己,心中做下一个决定。
她快速洗漱,换上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衣服,戴上帽子,拿起手机和随身背包,拉开了房门。
客厅里,父亲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窗边。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,看到她一副出行的打扮,眉头皱起:“你这么早要去哪里?”
程予今迅速编了个理由:“爸,我去堰都一趟,找我以前的老师咨询一下你的事情,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.....”
“够了!”父亲猛地打断她,“你当我是傻子吗?!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魂不守舍,眼神躲闪!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天还没亮你就要往外跑?你还想编什么谎话骗我?!你是不是又要去惹什么事?!”
他的怒吼惊动了卧室里的母亲。母亲也急匆匆地走出来,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:“小今!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你爸现在这样,你怎么还能想着往外跑?听妈的话,乖乖在家待着,哪里也别去!”
说着,母亲上前想拉住程予今。
“妈,我不是去惹事,我是去想办法!”程予今侧身避开母亲的手,焦急地解释道。
父亲大步走到她面前,厉声道:“想办法?你一个刚毕业不久又没工作的人,能有什么办法?你是不是又想去网上发那些东西?你是不是还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有联系?”
“老程!你少说两句!”母亲连忙拉住愤怒的父亲,转而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程予今说,“小今,算妈求你了,你爸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,你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!你就在家待着,等调查结果,好不好?哪儿也别去!”
“我不是要去发东西!我也没联系什么人!我是去......”程予今的话堵在喉咙里,她无法说出肖惟的名字,无法解释那纠缠不清、屈辱又无奈的关系,那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“你去干什么?你说啊!”父亲见她语塞,更加认定她在隐瞒,怒火更炽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这一年来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?两次三番出事,还连累家里,你现在还要往外跑,你到底想干嘛?!”
母亲也红了眼眶,紧紧抓着程予今的手臂:“小今,你跟妈妈说实话,在堰都那段时间,是不是.....是不是交了不好的朋友?还是.....还是被人欺负了?从你第一次出事后,我就觉得不对劲.....你一直躲着我们,整个人都变了,有时候给你打视频,你还刻意靠着墙壁接,不让我们看到背景,要不就是等很久才接,一接通背景是在大街上.....你告诉妈妈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父亲也连珠炮似的质问:“我们没细问你惹的那些事,你坚持留在堰都时也没逼迫你回家,是想着尊重你!但是你心里有没有我们!?你能不能跟我们说句实话!?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!?你现在去堰都到底想干嘛!?”
程予今面对父母连番的逼问,感觉大脑一片空白,她没办法给出真实的答案,只能用沉默应对。
父亲见她这样,彻底失去了耐心,吼道:“你倒是说话啊!你怎么一直这个样!?问你什么你都不说!还有什么是不能跟爹妈说的吗?”
母亲见她沉默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还是拉了拉父亲,打圆场道:“小今,现在还早,看你面色苍白像是没睡好,快回去在休息一下吧,其他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还纵容着她!”父亲甩开母亲的手。
“你想想孩子被绑架两次遭了多少罪!”母亲也吼道。
父亲愣了愣,终于还是压下火气,语气缓和了些:“算了,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。但是你不能再出去,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。还有网络上,你最好别再乱发什么东西,就当是为了我们,做什么事情之前好好想想。”
说完,父亲回了卧房。
“小今,你爸是认真的,你听点话,别再乱跑了。”母亲安慰了她几句,也跟着回了卧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