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偷窺(上)
一隻白狐沿着幽漠殿的屋檐快步走来,身后八尾轻摇。行至后园,白狐优雅落地,缓缓踱至红衣少女身前。狐身白光一闪,转瞬化作人形,银发在烈日下泛着光泽。
宓音坐在鞦韆上,抬眼一望,只见尾璃笑顏盈盈。
「宓音,快跟我走。」
「去哪里?」
「玄脉瀑。」
宓音一听,立刻摇头:「我不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宓音那双淡红眼眸乾净乖巧,轻声道:「今日魔族过玄脉,五殿下说,非魔族者不得入内,让我留在幽漠殿。」
尾璃撇撇嘴,拉了她手臂一把:「他说不能去便不去?他又不是你爹!」
宓音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两步,慌乱道:「不、不行……今日高阶魔聚集,若被发现了……」
尾璃这才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,扬眉道:「你当我这八条尾巴是白长的?」
「以你的巫术和我的妖术结合,我看,连魔君都未必看得出端倪。」
上古魔神沉寂千万年,归于混沌,玄脉瀑乃其遗留的古脉残泉。
其力量早已远不如往昔,惟有五百年一度紫月照脉之日,那道残泉方会成瀑。
是以每五百年,高阶魔族皆会行过玄脉,重在行礼与归脉仪式。
紫渊崖山势嶙峋,崖壁陡峭,而玄脉瀑的泉口,正开于崖顶。
尾璃抬头观望片刻,只见今日紫渊崖白昼不现,紫月不退,山峦皆覆明亮紫光。她足尖一纵,身形灵巧,已跃至半空。
宓音一愣,这才脱口而出:「那……那我呢?」
话音未落,一根狐尾已绕上她的腰肢,猛地一拽。宓音宛如娃娃似的被凌空拎起,心头骤然一空。
她尖声惊呼,一路尾音发颤。待她双脚重新沾地,二人已落在崖侧突出的一方天然黑石。
淡红眼瞳睁得圆圆的,宓音惊魂未定,拍着胸口道:「太可怕了!我寧愿跟五殿下用紫气遁术。」
尾璃眼尾微挑,带着调戏,指腹挑了挑她下頷:「我怎么就不比无涯温柔了?」
宓音一下子红了脸,闷闷挤出一句:「……妖狐轻浮。」
从此地望去,下方正是瀑布垂落之处。尾璃一屁股坐下,双腿悬在崖侧,八尾轻伏石面。
她瞇眼往下瞧了瞧,颇为得意地道:「谁走过玄脉,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宓音在她身侧盘膝坐下,仍有些不安,小声道:「可他们也看得见我们呀,谁看不见你八条尾巴晃来晃去呀。」
尾璃理直气壮道:「连我这八条尾巴都遮不住,你还当什么巫族圣女?」
语毕,她拉起宓音的手,与她掌心贴合:「准备好了?我数到叁,各自唸咒。」
宓音神色一凛,凝重又紧张地点了点头。
「一。」
「二。」
「叁——!」
妖术与巫术结合,咒光自两人掌中亮起,石崖上的一白一红两道身影,顷刻如虚影般微微一晃,随即消失于空气中。
申时将尽时,崖底紫气骤现。随着团团魔息散开,一道道身影随之现身。
尾璃与宓音不敢妄动,屏息静看。
先到者,多是她们不认识的高阶魔族。有人披玄甲,有人着宽袍,气息沉稳雄浑,一看便知并非寻常魔眾。
眾魔落地之后,于瀑前寒暄交谈。有人右拳抵胸,彼此頷首,也有熟识者迎面便笑,抬手拍肩。
一时间,谈笑声渐渐热了起来。
宓音看得心头发紧,压低声音问道:「他们看起来法力都不低,真看不见我们吗?」
尾璃思量片刻,小声回道:「我吞了魔君那么多灵力,不是白吞的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么?」
尾璃幽幽续道:「若魔君亲自来抓,我便不敢保证了。」
宓音登时瞠目。
——天啊……
「你怕什么?」尾璃嘻嘻笑道,「魔君还能在这么多人面前,亲自逮我们下去不成?」
宓音都想撞墙了。
「那仪式过后呢?」
尾璃满不在乎道:「也没事啦,最多把你丢给无涯去罚。」
宓音几乎转身便想逃走,可她如今坐于崖侧黑石上,除非此刻当真长出一双翅膀,否则只能乖乖坐着。
她忍无可忍,压着声音低叫:「尾璃!」
话音未落,便见再有紫气浮现。
「看!又有人来了。」尾璃道。
紫雾散开,叁道身影自其中缓步而出。四周原本尚算热闹的谈笑声,竟不知不觉低了几分。
叁人皆着深色华袍,身量頎长,肩背挺拔。单论容貌,无一不俊,只是那俊意皆冷。不是晏无寂那种妖异邪魅,也不是晏无涯的清朗张扬,而是一种带毒的阴丽,使人心里发毛。
尾璃微微睁大了眼,压低声音道:「好俊!他们是谁?」
宓音看得背脊微凉,手指不安地在石边收紧:「五殿下的叁位兄长,早已各立外宫,母族为魔蟒一族。」
尾璃转头望她:「你怎么知道的?」
宓音訕訕道:「我自小便知命定之人是五殿下……所以,对魔族皇脉的事,多少查过一些。」
叁人朝眾魔群走去时,眾魔皆以右拳抵胸行礼。其中一人抬眸,眼底幽芒微动,竟有一瞬令人错觉那瞳仁细如竖线。
尾璃托着腮,讚叹道:「儿子都生得那么俊,魔尊本人得是何等绝色?」
宓音一怔,几乎被她这句话噎住:「这种话你也敢说!」
尾璃又望了一圈,忽地咦了一声:「怎么来的都是男魔?」
宓音小声道:「玄脉偏阳,只合雄性魔脉。女魔若强行行过,反易乱脉。」
半晌,崖底再有紫气浮动。
尾璃精神一振,立刻往下望去。
紫雾翻涌之间,一道白衣身影率先现出,长发高束,眉目清朗,唇角似还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——正是晏无涯。
「是五殿下……」宓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随即,另一股气息已席捲而至。
不是紫气,而是一团沉沉翻涌的黑焰。
那黑焰无声而起,却在出现的瞬间,令瀑前原本尚存的细碎人声彻底静了下去。眾魔几乎无需抬头,便已知是谁到了。
来人自黑焰中踏出,眉目深冷,俊美慑人。立于瀑前时,连四周紫月映下的光都像暗了半分。
尾璃心头莫名一跳。
晏无寂抬首,看了一眼天际高悬不退的紫月,淡淡开口:
「是时候了。」
下一瞬,瀑前眾魔齐齐而动。
尾璃与宓音同时睁大了眼。
只见那一眾高阶魔族,竟皆抬手解开衣襟,除去上身外袍。玄甲落地,宽袖滑脱,露出肩背、胸膛与劲瘦结实的腰身。紫月与瀑光交映之下,满目皆是冷白肌理与流畅线条,场面壮观得荒唐。
宓音倒抽一口气,十指「啪」地一下盖住脸,连声音都结巴了:
「他、他们怎么脱衣了?」
尾璃却看得双眸发亮,八条狐尾都兴奋地微微一晃,笑得眉眼弯弯:
「不脱怎么看得见?……而且,这不是很好看吗?」
她的目光黏在下方,看得极是认真。
瀑前一眾高阶魔族,身形各有不同。有人肩背宽阔如山,胸膛厚实,臂膀与腰腹皆覆着沉劲肌理;也有人身形偏瘦,肩线利落。
宓音只从指缝里勉强漏出一线视野,耳根红得要命。
偏偏就在此时,晏无涯也抬手解了衣襟。
白衣滑落,露出赤裸上身。天劫之前尚带清瘦,如今歷劫过后,肩背已然长开,胸膛结实,腰腹紧窄,线条漂亮,带着一股年轻魔族独有的勃发之气。
尾璃扬了扬眉,看得津津有味:
「天劫那几道雷,劈得可真值。宓音妹妹平常吃得挺香嘛。」
宓音整张脸轰地热透,小声急道:「你、你闭嘴……」
接着,晏无寂也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袍。
玄色衣襟自肩头滑落,露出大片冷白胸膛。他的肩背并非最厚最壮,却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压迫感。肌理线条分明,既不夸张,也不薄弱。像将所有力道都锁在骨肉之下,只待一息之间,便能尽数爆开。
紫月映在他肌肤之上,替那冷白之色镀了一层幽光。
尾璃原本还笑着,这一瞬却忽然安静了。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下方那道身影,连八条狐尾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,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。
——还是魔君最好看。
晏无寂立于瀑前,随手将玄色外袍搁于一旁黑石之上。
四周眾魔虽已解衣,却无一人先动。
他不开口,便无人敢先行。
只见他抬步向前,赤足踏入潭中。紫色潭水没过脚背,水面微微一荡。只待数息,他便穿过那道自崖顶倾泻而下的玄脉瀑。
瀑水衝落肩背的一剎——
尾璃微微张了嘴。
只见那原本冷白无瑕的肌肤之上,竟有暗纹缓缓浮现。起初只是胸口处一缕极淡的幽紫细痕,随即沿着锁骨、肩臂与腰腹一寸寸蔓延开来,于冷白肌理间游走生长。
那纹路自胸膛中央往两侧舒展,如裂纹,又如古藤,纹路边缘泛着幽紫暗光,在瀑水冲刷下时明时灭,衬得那副原本便极好看的身躯,多了一层妖异的危险感。
他眉目未动,神情始终冷淡。
尾璃看得怔住了,喃喃道:「魔君身上那是……什么?」
宓音原本还死死捂着脸,听她这样一问,终究忍不住悄悄挪开两根手指,顺着缝隙往下看去。只一眼,她也跟着愣在原地,连呼吸都轻了一瞬。
「那是……魔纹。」她低声道。
尾璃仍望着下方,眼也不眨:「魔纹?」
宓音轻声回道:「魔族生于混沌,体内皆有魔脉。待年岁渐长、形体定下,魔纹便会慢慢沉入肌肤之下。只有在玄脉瀑这等古脉残泉衝过时,魔脉受激,纹路才会短暂显出。」
尾璃的眼睫颤了颤,目光仍定在晏无寂身上。
瀑水自他肩背蜿蜒而下,沿着那一道道幽紫魔纹淌落,像是整副身躯都被玄脉重新勾勒了一遍,看得她心口微微发热,连尾尖都麻了一下。
她不自觉嚥了嚥,极轻地道:
「……真好看。」
晏无寂穿过玄脉之后,方才退至一旁。
而后,晏无涯也随即踏入潭中。赤足入水,水面泛起一圈浅浅紫纹。待那道紫瀑轰然砸落,冷白肌理之上,也渐渐浮现出属于他的魔纹。纹路与晏无寂的并不相同,却同样自血肉深处被玄脉逼出,沿着胸膛、肋侧与腰腹缓缓蔓开,在瀑水冲刷之间若隐若现,幽光流转。
他肌肉微微绷紧,显然能感到那古脉残泉衝过魔脉时的震盪之力。
宓音悄悄将指缝开得更大些,淡红眸子眨也不眨,小腹深处似有蝴蝶振翅。
尾璃见她的样子,忍笑不语。
瀑前其馀高阶魔族也开始陆续入瀑。一人接一人穿过玄脉,身躯也接连浮现出一道道各不相同的魔纹。
尾璃看得目不暇给,低低喃道:
「真的都不一样……倒像狐狸的毛色纹路那般,各有各的长法。」
待最后一名高阶魔族也穿过玄脉,这场五百年一度的归脉仪式,方算真正行毕。
瀑前眾魔带着一身未乾的水气,湿冷的瀑水仍沿着肌理线条缓缓滑落。那一副副赤裸上身之上,幽紫魔纹未褪,将魔族最本源的东西都摊在了紫月之下。一眼望去,是说不出的诡丽。
尾璃本还看得兴致盎然,却渐渐地,察觉出了一丝异样。
——有什么变了。
她轻轻皱起眉,狐尾微微一甩。
瀑前一眾魔族,明明都才自玄脉中走出,浑身带着瀑水的冷意,可他们周身翻涌的魔息,却像比先前更重了些。更沉、更热,像有什么自血脉深处被唤醒,连空气都跟着变得躁动。
他们交谈时的声音,也不知不觉比先前高了几分。
原先不过是低声寒暄,如今笑声更放,语气更重,拍肩与碰臂的动作也比方才大了些。有人说着说着便抬高了声音,连呼吸都像重了。
瀑前忽有一道声音朗朗响起:
「戮川,上回那场还没分出高下,要不要续上?」
被唤到名字的高阶魔族才自瀑下抹去肩头水痕,闻言竟连半分迟疑也无,当即一笑:
「好。一炷香后,裂石台见。」
两人语毕,竟都神色如常,彷彿这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旋即紫雾翻涌,双双消失。
紧接着,又有人扬声道:「还有谁手痒?去断风岭打一场!」
话音一落,竟真有几道笑声接连应起,气氛一时更热。
宓音看得一脸迷惑,忍不住小声问道:「……他们怎么了?」
尾璃歪着头:「我不知道……」
片刻后,下方又有人忽然提高声音道:
「大殿下,您可要去打一场?」
被点到名的男子正立于瀑侧,肩背宽阔,黑发半湿。他的五官深刻,瞳底异芒浮现,带着魔蟒一脉特有的阴冷贵气。那股燥意分明也在,却被他压得极稳,像沸意将起未起。
闻言,他以手背抹去脸侧水痕,淡淡道:「是有些手痒。」
他顿了顿,眸光一转,唇角笑意极轻:「但有人在宫中等着本殿。」
话落,瀑前顿时爆出一阵笑声。
这回的笑意,比先前多了几分曖昧与放肆,还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。
尾璃眨了眨眼,也听懂了那话里的意思,低声道:「……他们像是都忽然变得很想做点什么。」
崖底一道道身影于紫雾中渐次淡去,显然已有魔族按捺不住,先行离开。瀑前未散的喧声之中,约战的话一句接着一句,此起彼落。
「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打一场?」
「裂石台太远,去断风岭便是!」
「正好,本将也还没尽兴——」
可这些声音之中,忽又夹进另一道带笑的男声:
「比起打架,我更想去醉骨楼。我早就点了名,今夜要小嫣服侍。」
更有人毫不遮掩地接话道:「刚过玄脉,小嫣今夜还敢接你?」
立刻便有人笑骂道:「你当小嫣那条蛇尾是白长的?」
随着一阵笑声,又数道身影于紫雾中倏然散去,转眼间,瀑前便空了小半。
宓音看得越发迷糊,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,小声问道:
「……他们怎么都那么急着走?」
崖底人影越来越少,瀑前的喧声也随着一道道紫雾散去,渐渐淡了下来。
驀地,宓音猛吸一口气,指尖微颤,忙不迭地拽了拽尾璃的袖子。
尾璃还盯着下方,随口问道:「怎么了?」
宓音没敢出声,只拼命朝她使眼色,眼神直直指向瀑底一侧。
尾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——
只见瀑侧黑石之前,晏无寂正立于石壁前,身形笔直,肩背未覆衣袍,身上幽紫魔纹犹未褪尽。晏无涯则双臂交叉,懒懒倚石而立,白衣半掛,胸膛与腰腹间的魔纹亦仍若隐若现。
而此刻,两兄弟皆不约而同地抬着头。
目光笔直、准确,直直落在她们藏身的崖石之上。
***
作者的话:消失了那么久 让大家久等了
这几天我有很认真地在想主线剧情要怎么走
想了一堆走向 甚至连双BE都一度纳入考虑 哈哈哈哈
最后是还没定案啦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