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祭典(一)
五点整,陆青玉准时来敲门。“韫和,诗织,来,我帮你们换浴衣。”
两个女孩跟着陆青玉上楼。
房间里,诗织穿浴衣的动作很熟练,陆青玉只需要负责棠韫和。
她把袋子打开,拿出那件淡紫色的浴衣,还有白色的腰带、白色的足袋、木屐。
“来,先穿足袋。”
棠韫和坐在榻榻米上,陆青玉教她穿上足袋——白色的分趾袜,棉质的,很软。然后是长襦袢,白色的打底,穿在里面。
“站起来。”
她站起来,陆青玉拿起浴衣,帮她披上。
浴衣的布料内里棉质,质地细腻,淡紫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花纹,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,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布料上。陆青玉帮她把浴衣裹好,左襟压右襟,拉平褶皱,然后开始系腰带。
“左襟压右襟,记住了,”陆青玉一边说一边做,“右襟在里面,左襟在外面。如果穿反了,那是给死人穿的。”
棠韫和愣了一下。
陆青玉笑:“别怕,我只是告诉你,免得以后自己穿的时候穿错了。”
白色的腰带很长,要在腰上缠好几圈。陆青玉的手法很熟练,绕过前面、后面、再前面,最后在背后打了个花结,蓬松的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嗯,好看。”陆青玉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,又上前调整了腰带的位置,“你骨架小,系高一点比例好。”
最后是头发,陆青玉的手很巧,把她的头发梳起来,盘成一个简单但精致的发髻,用发簪固定。发簪是银色的,简约的设计,没有繁复的装饰,簪头是一枚小小的铃兰花。
“可以了,去照镜子吧。”
“谢谢青玉阿姨。”
和室角落立着一面穿衣镜,镜框是旧木头的,边缘磨得发亮。
棠韫和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。
淡紫色的浴衣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,盘起来的头发又露出后颈,带着一种少女的脆弱感。白色的腰带在腰间勒出曲线,背后的花结像要飞起来。足袋和木屐让她的脚踝看起来很细。
“很漂亮,你哥哥看到一定会开心。”陆青玉笑容温和,丝毫没察觉到棠韫和的脸色,“哥哥看到妹妹漂亮,一定会很开心。”
诗织也换好了,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浴衣,腰带鹅黄,系在胸部下方,腰线收得很窄,身体的轮廓被浴衣的直线条裁成漂亮的形状。
“诗织也很漂亮。”陆青玉看着她们两个,笑得很满意,“走吧,也快到时间了。”
她和诗织下楼的时候,濑名暁和棠绛宜已经在玄关等了。
濑名暁穿了件黑色浴衣,布料上织着极细的暗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光打上去的时候,那些暗纹会隐隐浮现。腰带深灰,他系得很随意。耳钉换成了银色的十字架,唇钉还在,和黑色的浴衣很搭。
他靠在门框上,单手举着手机自拍。头发没有刻意打理,但垂在额前的弧度,看起来像是用了十五分钟才弄出的没有打理的效果。但视觉效果不错,看起来的确很随性。
棠绛宜坐在单人沙发上办公。
他穿了件月白色浴衣,极淡蓝调的白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颜色。逆着光,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。布料是上等的绵绸,表面有盈盈的光泽,随着身体的动作流动。
领口端正,露出到皮肤在月白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白。腰带是同色系的灰白,打了一个标准的角带结,一丝不苟。
他很适合浴衣,勾勒出修长清瘦的身段,矜贵疏离里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惑人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。
棠韫和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,和他的视线平齐了一瞬。
他看到她下来,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电脑。
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,但在此刻更像是本能驱使的反应。
目光从她的脸开始,很慢地往下——发髻、银色的簪子、浴衣的领口、白色的腰带、背后的花结、露出的脚踝、木屐。
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移回她脸上。
什么话都没说,但眼神里有很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意味。
她慢慢踱步到他面前,心跳得很快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,很漂亮,簪子有点歪了。”他伸手碰到她的发髻,把那支银簪往右边挪了一点点。
动作很自然,就像哥哥在帮妹妹整理仪容。
夜幕刚刚降临。
天空还是深深的蓝紫色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冒出来。街上的路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。
棠韫和穿木屐走碎石路,步子被迫放得很小,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趾确认地面是平的。浴衣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,走快了会缠住小腿。她迈不开步子,只能小步小步地走,像在学走路的小孩。
棠绛宜走在她旁边,步调放得很慢,配合着她。每次她脚下不稳,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,他的手就会出现在她腰侧,轻轻扶一下,然后松开。
动作很自然,像哥哥在照顾妹妹。
但她怀疑这个距离是他计算过的。
濑名夫妇走在前面,濑名和诗织跟着,她和棠绛宜在最后。
“疼吗?”他突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木屐磨脚。”
“还好,有一点点。”她诚实地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但步调放得更慢了。
走了十分钟,前面开始热闹起来。
远远就能听到音乐声、人声、还有小贩的吆喝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但欢快的曲子。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——章鱼烧、炒面、烤玉米,甜的、咸的、辣的,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。
镇上的主街被封了,变成步行街。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——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,圆形的纸灯笼,里面点着蜡烛,在夜色里摇曳。
灯笼下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摊:章鱼烧、炒面、棉花糖、苹果糖、金鱼捞、套圈、射击、面具摊。
街上挤满了人,大部分都穿着浴衣。女孩子们的浴衣颜色鲜艳——粉色、黄色、绿色、蓝色,像一片移动的花海。小孩子拿着荧光棒在人群里跑,笑声吵闹,被大人拉住,又挣脱继续跑。
音乐从各个摊位的音箱里飘出来,混在一起,听不清是什么曲子,只是一种热闹的、属于祭典的声音。
棠韫和站在街口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太热闹了,太鲜艳了,和平时安静的小镇完全不同,像突然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走吧。”棠绛宜说。
“我们分开逛吧,”濑名隼人提议,“八点在神社门口集合,一起看烟火。”
“好。”濑名暁点点头。
濑名夫妇往一个方向去了,四个年轻人往另一个方向。
人很多,棠绛宜走得更慢了,怕被挤到。棠绛宜一直在她旁边,保持着随时可以护住她的距离。
她和棠绛宜站在人流中间。
“想玩什么?“他问。
她看着周围的摊位,目光落在一个射击摊上。摊位后面挂着各种奖品:玩偶、面具、小饰品。她看到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,很小巧,眼睛是红色的,嘴角微微上扬,有种狡黠的感觉。
她指着最上面的白熊玩偶:“我要那个。”
棠绛宜接过气枪,但视线停在旁边那个小狐狸面具上。
“确定?”
“嗯,熊很可爱。”
他举起枪,五枪打了四枪中。
摊主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鼓掌:“厉害!就差一枪了,五枪全中可以随便挑最大的奖品。”
周围围观的人也开始鼓掌,还有人起哄:“再来一次!再来一次!”
棠绛宜放下枪,指着那个狐狸面具:“那个。”
摊主笑着取下来,递给他:“这个是小的,你可以拿大的。”
“这个就好。”他说。
棠韫和不满:“我想要熊。”
“这个更适合你。”他接过面具,在手里翻了一下,白色的狐狸,红色的眼睛,嘴角上翘。
“哪里适合?”
“你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她接过面具,翻来覆去看——白色的狐狸,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翘。
“狐狸,”她说完突然抬头看他,“哥哥,这个更像你吧?”
棠绛宜挑挑眉:“我?”
“对啊,”她笑得很甜,“把我骗到多伦多,又骗到长野,现在又骗我穿浴衣看烟火……你不是狐狸精是什么?”
“是吗?”他看着她,嘴角有了笑意,“那你是被狐狸精骗了?”
“有其哥必有其妹,我是小狐狸,”她用手指转着面具玩,歪头看他,“狐狸家族的。”
“嗯,”他承认得很快,“那正好一对。”
棠绛宜站在她面前,接过面具,仔细看了看,然后说:“低头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给你戴上。”
棠韫和乖乖低头。
他把面具斜斜地戴到妹妹头侧,系好带子的时候手指从她耳后的头发间穿过去,擦过她的耳廓。
系好后他没有立刻松手,反而用拇指在她后颈上按了一下——那个位置他很熟悉,知道她敏感。
“哥哥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打量她,“嗯,很合适。”
她抬头瞪他,脸烫得厉害。
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“嗯,”他坦然承认,“故意的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面具的边缘。狐狸的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她。
月白色浴衣的他,和戴着狐狸面具、穿淡紫色浴衣的她,站在灯笼的光。他的冷与她的柔在边界处自然衔接,两种美被同一重光校准对齐,两段原本分散的结构在此刻精准嵌合,连间隙都找不到,连偏差都不允许。
濑名暁和诗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。
“再拍张照?”濑名暁举起手机,“第一次参加夏日祭典,得留作做纪念。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,濑名暁又举起手机对准他们。
咔嚓一声。
“拍好了,很好看,回头发你。”濑名暁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濑名暁去买章鱼烧,诗织去捞金鱼,她和棠绛宜两个人在人群里慢慢走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她被人流推着往前,木屐踩在地上不太稳。他走得更靠近她了一点,像一道屏障,把身后拥挤的人流挡开。
她抬头看着头顶的灯笼。
红色的灯笼挂得很高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里面的烛火也跟着晃动,把红色的纸照得透亮,像一个个发光的小太阳。有些灯笼上写着字,毛笔字,黑色的墨迹在红纸上很清晰——“祈愿”“平安”“商売繁盛”。
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